《黄州五大怪》
话说白家兄弟两人终进了黄州府地界,趁夜色行得数十里,终于碰上家店可供落脚。
两兄弟下马进了店,店小二上前招待,一听是来打尖住店的,连忙招呼伙计把马牵出去刷洗饮溜,白老大抽空向他询问本地风情。
小二见他们操着外地口音,便介绍道:此店乃是方圆百里仅此一家,全仗着掌柜的有能耐,否则在这黄州府的城外是万般坐不下去买卖。纵使如此,每月也要被响马光顾两三回。
说罢,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提醒:倘若二位晚间住店时听到有什么响动,就当没这回事,只管接茬睡觉即可,本店定保各位客官周全,却是万不得出门查看。
白老二听罢起了兴趣,平日来只听闻黄州地界极不太平,可亲自赶奔此地却是头一遭,于是伸手往怀里一掏,将几粒碎银子塞在店小二怀里。
小二掂掂分量,喜上眉梢,连忙接着讲:客官可曾听闻黄州府九城“五大怪”?
见白家兄弟面面相觑,小二便继续解释道,这五大怪其四乃是:响马不掩面;官府坐民宅;万亩良田渗血色;元婴仙人守城关。
二位客官大概早就有所耳闻,咱们黄州府地界贼人闹得凶,州府县衙根本无力约束。朝廷曾几次派军镇压,皆无功而返。因此这里的响马强盗可以袒露真容招摇过市,哪怕光天化日下也大摇大摆毫不遮掩,便有了“响马不掩面”的一怪。
至于“官府坐民宅”——二位可能就有所不知。那是前朝的事了,也就是当今的太上皇万岁,曾向我们黄州府数座城的衙门内派了几位清官,想啃下这块硬骨头。其中便属齐城、鸳鸯城、四平城的衙门最卖力,这三座城池一度被治理的繁荣兴盛,百姓安居乐业。谁料那年腊月,响马趁风雪夜杀进城内来,把这三座城的官府屠了满门……
自此,黄州府的官人们便吓破了胆,那三座城后续接任的官员,以及除了太平城外其余四座城的官府,再也不敢去坐衙门,每日上堂办案、批公文等等事宜,便只好让城内几户大姓抽签,征用他们的民宅去了。作为回报,城中那几户大姓又可把家眷安插进官府的要职。这门传统,至今已有数十载啦。
至于那衙门口,年久失修,如今早已成了乞丐和响马的地盘,二位客官日后若进城,可一定要多加留神……
白老二听罢眉头一皱:既然如此,那这黄州府名义上是朝廷的疆域,实则怕不是已被响马与望族分个干净?
店小二连忙陪笑,压低声音道:客官眼尖!依我看,确实如此,不过这话也不能乱说,二位客官自然无虑,可小人实怕担待不起……
白老大摆摆手:无妨,我们晓得了。你继续讲,剩下这几怪又是何故?
店小二想了想,道:二位客官可曾听闻黄州府的响马究竟因何如此凶猛?
其实咱这儿的贼人嘛,也不是天然就兴盛的,古时这里也和其他地方一样,由朝廷管着,稀松平常。只是约莫七十年前,黄州府内数块田里突然渗出了血水,可把当时的农户们吓的不轻。可后来人们发现,这些渗出血水的田里,长出的庄稼又高又壮又密!
彼时黄州府闹饥荒,虽然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头,可老百姓哪能管得了这些,官府挡也挡不住,许多人还是吃了那些庄稼充饥。你说怪不怪,那些人吃完一点事也没有,反倒还变得身强力壮、神清气爽。
不过这些粮食毕竟是有数的,被饥民们争抢一空后,大伙便又开始饿肚子。
过了不久,人们又发现,只要把人血洒在这些田里,就能让这些庄稼重新长出来。这可糟喽,为了活命,人们纷纷开始自相残杀,把人血洒在地里种庄稼。
那时朝廷忙于打仗,无暇管我们黄州。地方官的文书传到皇上那里,就变成了“黄州大饥,人相食”,灾年食人肉太正常不过了嘛,更何况朝廷的粮食都送去了战场,想赈灾也有心无力。于是只得放任黄州府的百姓靠自相残害,如此熬过了饥荒。
饥荒虽然过去了,可黄州的祸事才算起了头:这些靠吃人血粮食活下来的百姓发现,平日里自己亲自务农,每日苦耕还要祈祷风调雨顺,种出来的粮食却又小又细,相比起来用血水浇灌田地可省心省力多了。
于是原本务农的百姓变成了贼寇,跑去别处的城池为非作歹,再也不必看天吃饭。
是以,黄州府的响马不劫财、不劫色,只抢人榨血种田。贼人吃罢血田的庄稼变得愈发身强力壮,而其余老实本分的却愈发没有活路。整座黄州府就成了贼人的天下,朝廷莫入,官府如鼠……
所以,这黄州九城当真就没有一处安稳地方?白老大开口问道。
这个嘛……那也未必。说罢,小二为白家兄弟满了两杯茶,等看着两人拿起茶碗放进嘴里抿了一口,接着谈道:
至少据偶尔从太平城出来的人讲述,那里还不曾闹响马,并且官府照常运转,还禁食血粮。只是……这座城好虽好,却只出不能进。
为何?白老二掂起茶碗:是太平城县衙的命令?
不不不,官府能挡得住百姓,可挡不住响马。小二把茶壶举起来,又为两兄弟满了一杯:这还得从四十年前来的两名外乡人说起。
听到这,白家兄弟微微挺身,只见小二继续讲道:那是一男一女,模样看起来都极为年轻,不过后来我们才晓得,那两人少说也几百岁了,是传说中的修仙者,男的据说炼出了元婴,女的也有金丹修为。
他们是从北方来的道侣,一路游山玩水,听闻黄州府怪事频发,可能是艺高人胆大吧,非来探个究竟。你说,这不就找坏事吗?
他们晚上就落脚在太平城。那天夜里,一伙响马突然闯进他们住的店房。本来那伙贼人,撑死也就算强壮一点的农民,在这两位神仙面前完全不够看。
换作旁人,兴许就当个屁给他们放了,可不知道那男的是心中窝火,还是诚心炫耀自己本领,非得施展起神通法术来对付那帮蟊贼。结果那一仗,响马是都给打死了,可顺带着整个店房连同周围的街道全被夷为平地,附近的平民也死伤无数。
那女人见状还想上前阻拦,可无奈,那位大概是杀红了眼,竟转身一掌拍在她胸口,只一掌便打得她绝气身亡。等那神仙回过神来,一切都晚了。据说他含恨的怒吼声在城外百里都听得分明。
从此他发誓要以此城作道侣仙墓。当天晚上,城中一半的百姓被杀掉陪葬,之后他便守住城关,从此太平城只可出、不可进。
当然了,这都是从太平城出来的百姓口耳相传,我是不曾进去看过,不晓得是否真有此事。不过二位客官若到太平城外,定能看见南城门楼上有位疯疯癫癫的少年,便是那名修士了,他已在此地打坐四十余年。虽然看似形容枯槁,可一旦有人试图闯入城门,无论是平民、响马,还是朝廷的平叛军,都会遭到他的追杀,不死不休。
白家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店小二见状,笑嘻嘻说道:相必两位客官此行是为了太平城而来吧?属实是可怜可惜又可悲!
白家老大听闻眉头一皱,这可不像是店家该对客人说的话!紧接着,眼前店小二身形开始扭曲,视野如同蒙上一层雾,只听得耳边断断续续传入嗤笑声:
可惜的是,你们到不了太平城,也出不去本店了;
而可悲的是,你们未曾打听过黄州府第五怪——荒店留客骨尸骸!
店方四周的阴影中,伙计们围拢过来,手中各持刀剑,扑向瘫坐在地的白家两兄弟。
血丝逐渐漫上白老二的眼珠,但紧接着却骤然褪去,只见白老二神色一狞,张口吐出方才饮下的茶水,水线如箭般穿透店小二脖颈。
店小二嘴巴仍张着,此刻却只能发出呜咽声,血泡在他的脖颈处爆开,他的脑袋整个翻下来,仅剩一点皮肉相连。
白老大紧接着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撒向半空,铜钱翻着个儿在店房内盘旋飞舞,钉入周身伙计们的心窝,直直破开后背,又沾着血飞回白老大手中。
短短一刹那,原本安定的店房内,站立的只剩白家两兄弟了。
店小二耷拉下来的脑袋里,双眼逐渐失神。他此生所见最后一幅画面,便是面前矗立的白家两兄弟,和他们隐隐透出光的丹田。
似有金丹在其中滴溜溜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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