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那位女明星死得很突然。
新闻里说她是“意外”,配图却反复使用她生前最明亮的笑脸。评论区里,一边是哀悼,一边是猜测,仿佛只要多说几句,就能把她从死亡里拽回来。
同一天,一家小卖部被举报,理由是挂错了一张“国土不全”的球队地图。
那支球队很快被封禁,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热搜,占据了几乎所有公共视线。关于那位女明星的讨论,在喧闹中悄然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开始零散地出现。
有人擅自进入那位女明星的旧居,进行“探索直播”。镜头里空无一人,却不断夹杂着杂音。第二天,那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伤得不重,却再也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还有一对在镜头前扮鬼的姐妹,拍摄时总喜欢对着空镜头咧嘴笑。她们在那栋房子里直播时,突然尖叫着逃离画面。新闻通稿将此归结为“设备故障引发的踩踏事故”,其中一个人再也没醒过来。
这些事情很快被统一归类为意外与巧合。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商场。
异常从最下层开始蔓延。地下四层电影院的摆渡车屏幕出现了倒放和卡顿,行人走路时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后退。没过多久,这一层被封锁,只允许持票者进入退费。
我和几个人坐扶梯下去冒险。
地下一层还算正常。
密密麻麻的红色招牌有些晃眼,广告屏反复播放促销语音,音量忽大忽小。脚步声被地面放大,在空间里回荡。不时有人从对面经过,神情疲惫,却仍然像普通的购物者。
到这里,一切还勉强维持着“商场”的样子。
地下二层开始显得不对。
原本明亮的广告灯变成了彼此冲突的紫绿与暗红,地砖像被反复擦洗过,反而更显脏旧。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玻璃后的模特姿势僵硬,脸色异常苍白。
空气中混杂着甜腻的香精味和陈旧塑料的气息,让人分不清来源。
我们穿行其间,脚步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小却持续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地下三层几乎已经不像商业空间。
灯光明显暗了下来,颜色杂乱,没有统一的基调,红色、紫色、绿色各自亮着,互不相让。阴影被拉得很长,地砖缝隙显得异常清晰,仿佛被刻意强调出来。
这里几乎没有行人,声音却更多——物体摩擦、碰撞,还有含糊不清的谈话声,从看不清方向的角落里传来。
靠近电梯的一家饭店还亮着灯。
有人坐在那里吃饭,背对着我们,嘴张得很大,咀嚼的动作缓慢而用力。店员站在一旁,对我们露出空洞的微笑。
我们试图前往地下四层。下行的扶梯被拦住了。
出示了从别人手里买来的电影票后,我们被允许绕开路障通过。
电影院外,几个刚看完电影的人又哭又笑,像是电影还黏在他们的脸上。有人站在原地发抖,有人低头捂着脸,却从指缝里透出尖叫声。
我们很快迷失了方向——明明只是同一层,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后来回想时,我发现自己完全记不起,在那里究竟停留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
最后,我们选择坐扶梯离开。
扶梯运行得异常缓慢。途中,导轨忽然分裂成并排的四列。
有人低声提醒,要靠边站,否则会有死掉的老太太突然冒出来吓你。
有人要求换行,说前面有叉开双腿的尸体。
没换行的人,下扶梯时被岔开的钢筋割断了下半身,像杂草一样被修剪。
有些人看见了一颗一蹦一跳的头。
有些人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们都明白——
无视它们的人,下去之后一定会受伤。
我逃了出来。
父亲和爷爷在外面等我上车。我们上了高速,却很快迷了路。
父亲不断重复着以前说过的话,用完全相同的语气问我:“那个女明星……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回答。
高速路上,旁边的车逐渐变成空车。指示牌上的字迹开始错乱,像是被临时拼凑出来的语言。我们经过一辆车,驾驶座上坐着的,全是婴儿。我看见爷爷开始不认识了,脸上的皱纹变少,但表情变多。
我试图给手机充电,用导航确认方向。
手机电量却开始乱跳,一会儿百分之九十,一会儿只剩百分之三。
那一刻,我对那位已经去世的女明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庆幸——
她提前离开了人世,避开了这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我终于回到了家。
醒来时,天还没亮。
枕边的人还在睡。
然后,我听见她嘴里发出的,奇怪的咀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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