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守则》

 一位路过的外星旅行者惊叹于这般偏远的宇宙空洞区域中,竟存在着如此独特的低等文明星球,便想带回点土特产留作纪念,但却苦于没有地球货币。

尽管旅行者掌握远超人类的技术,但由于《旅行守则》规定不得偷抢土著的财物,于是他只好从飞碟上下来,询问当地的政府能不能用自己的空间戒指换点钱花。他曾游览过广阔的星河,几乎所有二级以下的文明都稀罕这玩意,自己已养成了拿它换钱的习惯。

不出意外地,当政府官员看见他从天而降,表明来意后,便开始神色紧张起来。他们层层上报,传达命令,旅行者静静地坐在外宾休息室等候。终于,一名看起来级别不低的干部走出来,代表国家收下了空间戒指。

可出乎旅行者意料之外的是,政府在收下空间戒指后,不仅没给他准备所需的货币,反而还把自己软禁起来,并派了一堆人严加看管,像审查一样追问自己的来历。

他不喜欢这样,他是旅行家,最讨厌这种自由被剥脱的感觉。他不理解为何这颗星球上的弱小人类文明,在自己展示了技术的代差后还敢于这样对他。一如他不理解此前那些同样想囚禁他,却受到他自卫反击而毁灭的数个低等文明一样。

旅行者叫来那位接收戒指的官员说:你们既已接受了戒指,应视为同意交易,到底何时给我答复?官员说:我无权决定。

旅行者接着对看守他的士兵说:我以后有事要忙,没打算在地球停留太久,你们何时能放我离开?却被对方迂回拖延。

等到被软禁的第三天,旅行者终于发怒了,他说:好了,我现在知道你们是既不可交易又不可理喻的族群了!如今我不指望拿回我的戒指,更不想要你们的货币了,真是一次失败的旅行——除了你们招待我那名为“酒”的小饮料味道还不错。根据《旅行规定》,被二级以下文明无故扣留超过——按照你们的标准来说——三个地球日,我将有权采用必要的武力!”他指了指天上的飞碟,对身边以外交礼仪恭敬对他的军官说, “看到那个没,三秒内能打穿你们的恒星!”

那位军官吓得瑟瑟发抖,可政府高层还是半信半疑,军队依旧不让肯放他走。旅行家叹口气:算了,倘若动用了飞碟主炮,回去还得写报告。我可不想多加麻烦。

“既然如此,那我直接走,行了吧?”于是他离开房间——没有走大门,而是直接穿墙而过,以一种违背重力的姿态回到他的飞碟上,看得士兵目瞪口呆,甚至没来得及阻拦,便让他扬长而去了。

这次事件,被人类记录为有史以来第一次确定性的直接接触,那枚空间戒指被当地政府封存研究,各国都加紧发掘此次接触的记录,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

在第一个外星人离开的一年后,相似外表的飞碟又来了,在同样的城市降落。

外星人一下飞碟便用当地的语言讲到:听朋友说你们这挺有意思,我特意过来瞧瞧。我这次正好也比较闲,现在处于相当于三千个地球日的假期中。上次我朋友给我复现出你们这一个叫“酒”的饮料,我感觉挺好喝,就想来尝尝更正宗的原版。你们就按照之前招待我朋友的待遇来招待我就行啦。听他说你们这里也对空间戒指很感兴趣——之前他一拿出来就被你们收走了,就连他要求的地球货币你们也没来得及给他,哈哈哈……但他没太计较这些,反正那玩意是量产型号——也就和你们的U盘差不多类别的东西,我今天带来整整一箱,你们随便用就是。”

就这样,第二个外星人滞留了足足半年,他把地球好玩的好吃的几乎都体验了一遍,临走时还在飞碟的储物空间里塞入了各类的美食与美酒,并留下了一箱空间戒指充当报酬。他日常生活影像都被随行的政府专员偷偷记录下来,交给技术团队以作分析研究。

当地政府曾有意无意地询问他一些有关科技和高等文明相关的问题,他回答说:“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否则便违反了《旅行守则》,我可能面临罚款,你们可能会被“洗数据”。但你们问的大部分问题都处在很原始的水平……我给你们两本基础科普读物吧,这玩意是可以提供给二级以下文明的。”

然后他离开地球去下个星系了。

之后,旅行者外星人再也没来过地球。根据第二个外星人这半年内透露出的信息,人类推断,自己可能已被实施了旅行禁令。第二个外星人曾表明,地球所处的位置距离他们文明的核心区是极为遥远的,再向前一段距离便是另一个高等文明的控制区域。那个族群生性好斗,两方虽然早已签有互不侵犯盟约,可相互之间关于某些星球的归属问题也常引发争议。因此对处于这一地段的星球,在被探明具备价值后,旅行者文明往往会颁布旅行禁令。一方面是抢先宣布主权,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有人冒险去旅行——虽然旅行者文明的科技要比对方更先进一些,但他们向来有很强的规则意识,不喜欢主动引起争端。事实上,二号旅行者也曾坦言,自己之所以在听朋友讲过地球的存在后,就马上赶到这里来,也是想抢在旅行禁令出台前体验一次原生地球之旅。

就这样过了十多年,人们几乎已经忘掉了外星人的存在。可那些从储物戒指与科普读物中解析出的庞大知识,以及其所推动的科技前所未有的巨大进步,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人们:世界与从前已然大不相同。

再次出乎人们的意料:十年后,外星人又来了。

这次人类第一时间就发现飞碟靠近,他们期待着旅行者又带来空间戒指或其他新奇的技术——但却猜错了。这次外星人的飞船样式很陌生,不像是旅行者的型号。他们来了之后,先对月球开了一炮。

月球直接消失,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然后外星人下了飞碟。模样和之前的二位截然不同。他来地球后,立即用大音量扩音器宣布自己是这里的主人,离飞船较近的几个城市直接被那剧烈的音波震成一片废墟。他还说自己因为表现优异,被上司分配到这颗星球的所有权。

他叫喊着:“你们这里当头目的都给我出来迎接!你们是自己安排好交接,还是我来帮你们交接?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你们最好想清楚!”

同时,为了不让月球的消失影响潮汐效应,他又挥挥手,飞碟里吐出一个红色小球,接着迅速变大,填充了原本月亮的位置,对地球施加引力。功能上,与以前的月球丝毫不差。

在人类紧急商讨之际,第二天,又一架飞碟到了,人们能辨认出这是旅行者的型号,但却比之前的更巨大,还加装了更多的炮管。

一名旅行者从中降落,对征服者指责到:你们这群蛮族不懂规矩!我们已经颁布旅行禁令了,这地方是我们先宣布发现的。你现在要占领它,日后我们的人要是想来旅游怎么办?征服者说,你们天天标记旅游禁令星球,标记完了还啥也不让干,就这么放着多浪费。现在都标记到我们论功行赏来分配的赏赐头上了!

旅行者说,你们何时把这个星球预分配了,我怎么没收到通知?哪怕是二级以下文明,只要有成规模的文明存在,划分前就应该广播通知才对。我们的旅行禁令可是确实公示了,别告诉我你没看见。你若要坚持占领它,就是对于我们双方盟约的挑衅!

不知是出于哪种约定,双方的交流使用的都是人类语言。全人类在油管直播上看到了这一切,每个人都密切关注着这场旷世争论,并暗自希望旅行者一方可以胜出,人类能保留主权……

最后,两人谈崩了,于是双方卸下武器,准备进行一场古老的肉搏决斗。根据双方的盟约,此类争议可以通过决斗的方式定输赢。征服者一拳打过去,旅行者扭头躲开,侧方的喜马拉雅山脉被拳风削成一道壕沟。旅行者一脚踢出,征服者侧身闪避,身后的北大西洋被余波铲出一道数千米高的巨浪,直抵天际。

数分钟后,决斗以旅行者文明胜出结束。受伤的征服者悻悻坐飞碟离开了。而地球表面已被破坏得千疮百孔,人口锐减至十亿以下。

获胜的旅行者没有再登陆地球表面。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为了旅游而来的,他来到这里,是为了阻止旅行禁令星球被同级文明非法占用——维护主权与盟约的威严。因此他让飞碟绕近地轨道运行,整日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这里。

地球上的人们每一次抬头,在白天,便能看见这位曾仅用一场战斗余波就摧毁了自己家园、屠杀自己亲友的外星人的飞碟;在晚上,便能看见那蛮横征服者随手拿来代替月球的红色巨物。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期间征服者的飞碟偶尔盘旋在太阳系外,掠过一道弧线,但终究没敢再次登陆。

直到十年后的某一天,旅行者突然广播到:根据《旅行守则》,位于交界区的二级以下文明,在颁布旅行禁令后其归属权仍长期面临被侵占风险的,应当予以保护性移植。他说,自己将采集地球的所有基因样本、历史文化和地貌特征,然后消除地球,最后在他们文明高度控制下的旅游区星域内复现一颗完好的地球出来。

人类先是难以置信地震惊,随即纷纷意识到广播所言意味着什么,恐惧与混乱迅速弥漫。

好不容易在长达十年的艰苦休养中逐渐安稳的人类文明,再次被外星阴影笼罩了天空。

科学家们在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若干年前就曾被探明的,猎户座旋臂内,太阳系所处的位置,是一片直径超过1000光年的物质密度极低且星球稀疏的区域,此前他们一直称之为宇宙空洞现象——

原来,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在一片绝望、咒骂、祈求与核弹轰击声中,外星人迅速备份并消除了地球。只剩下红色的假月亮作为征服者的造物,不在保护性移植的范畴内,留在了原处,成为一颗小行星。孤零零地漂浮在太空。

太阳系自此陷入了死寂。

直到半年后,一架飞碟急匆匆地赶来,停在了地球“曾经存在过”的位置。

是当年的第二位访客。

他怅然若失地看着那片真空,这里是如此地空旷,仿佛从未有任何事物存在过,可数十年前旅行的记忆却仍旧如此分明。

他抬头看向一边那颗红色的小行星,晓得这是某个不太礼貌的文明的产品。

他操控飞碟登陆在它上面,启用检测程序校验:引力、质量、大小,和曾经的月球一点不差。

他知道自己没来错地方。

“当我收到通知说地球的旅行禁令被取消,并且位置被标记在旅行区……”

他从飞碟里拿出一瓶白酒,想一饮而尽,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只喝了一半便停下了。

接着他把剩下的酒液尽数撒在飞船外的太空中。

“我就明白,这颗有趣的星球……”

水珠凝结成圆球,在无重力环境下飘散,飞舞,萦绕于此曾存在过一个叫“地球”的二级以下文明的空间。

“……也变得无趣了”

他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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