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权力的虚构性
社会系统为什么只是一个草台班子?因为规则是人写的,执行也是人做的,所有的组织、制度、法条,其载体都是一群荷尔蒙左右大脑、情绪起伏不定、会拉稀会恐惧、被生物性欲望支配的碳基生命。一个由不稳定的变量组成的系统,其本质必然是“草台班子”。
社会现实本质上是一种“大规模的人造幻觉”。人们依靠群体的共同想象维持着社会的等级制度——可笑的金字塔结构:正因为群众集体相信统治者凌驾于他们之上,统治者才能剥削群众;正因为士兵集体相信自己服从于长官,长官才可以让他们出生入死。
太阳永长久地悬,大地切实地厚重,而所谓社会、国家、官职与荣誉这些由人制定的东西,本质上却都是大脑里的虚构概念,在物理上是不存在的。只是当每个人从小被灌输这样的概念,大家一起在脑中虚构,共识就产生了,虚假的幻想就变得牢不可摧了。一旦有人拒绝做他人之梦,拒绝一起虚构,他会被当作异类而处决。人们对此习以为常,则阶级成立。
我们不妨进行这样的构想:如果把军官与他直接领导的士兵们一同流放到荒岛上,我们可以预见这种权力结构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如果把国王与一伙驻地偏远的基层士兵一同流放到荒岛上,哪怕一开始便证实了国王的身份,哪怕从法理上讲国王的等级要远高过这群士兵,但这种权力结构也无法维持:短时间内国王被直接推翻或被士兵中的小头目挟持为傀儡几乎是注定的演变趋势。但常理来讲,等级越高的官员,对底层人理应有更强的权威才对。这是为何呢?
国王的身份成立于他的下属认为他是国王。国王控制着官员,官员控制着更多的下级官员,权力的触手以此逐级控制全国的人口。阅兵会上,士兵之所以见到国王会紧张,并对国王言听计从,本质上并不是畏惧国王,而是畏惧自己的长官的责罚——国王的意志只能直接或间接地通过完整的权力链条传导在了他身上,而他本身是无法单凭自己的威严越级管理他的,倘若移除掉二者中间的权力阶层,国王打骂士兵一定会招来反抗。
人们总觉得国家机器、官僚体制是精密、高贵、不可侵犯的仪器,官员们个个城府深厚且精于算计,但隔绝了权力的神圣化叙事后,你会发现里面坐着的不过是一群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只要智力正常,历练个一两年,谁上都一样。系统之所以显得坚固,只是因为“草台班子”里的人都在按照剧本演戏,并且互相监督。货币、边界、头衔,这些东西之所以看似“牢不可摧”,是因为一旦有人打破,系统就会迅速通过“集体惩罚”来重置幻觉——众人皆醉而独醒者,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一个人拒绝进入幻觉,他就是对群体安全感的威胁,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反而往往会最先跳出来制止他。
由此可见,庞大的虚构体系之所以得以成立,是因为它将社会中的每一个人既作为接收端又作为中继点,辐射着他们周围的其他人。在这样的网络中,虚构的概念被循环论证、不断加深,最终形成了如此可怕的力量。现代社会任何法律规定都不如人本身的观念有力,因为法律本身也是依靠群体意识维持的。对于社会而言,最大的危险往往不是“造反”,而是“不信”。这也是为何原子化社会下的躺平浪潮会让统治者如此恐惧,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无法用宏大叙事再煽动群众了——人们不吃这套精神货币了。
倘若金字塔的下层突然忘记了上层,则社会瞬间崩溃;若群众突然忘记历史,则民族瞬间灭亡。若朝会时群臣突然忘记了国王,则国王会瞬间变成一个头戴王冠,手握权杖,坐在王座上自顾自说话的陌生闯入者。这会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那么这种虚构的根源是什么呢?
史前时代,智人曾面对着体型与智力都不弱于自己的其他人属生物,通过放弃对现实的理性感知,进化出了虚构的能力,从而得以进行大规模的社会协作。他们借此击败了尼安德特人。这在物种的进化方面无疑是成功的,但这笔交易的代价是巨大的:人类从此被囚禁在自己创造的幻觉中。
而在现代社会,系统已经过度成熟。虚构的泡沫被推到了极限:每个人都被要求信仰虚构的货币、虚构的阶级晋升、虚构的社会契约以及虚构的意识形态。
此时,虚构不再是扩张的动力,而成了分配的手段——通过让99%的人沉浸在对虚构的崇拜中,那1%的操盘手得以从这套系统中吸取真实资源。
在这个阶段,拥有尼安德特人的那种拒绝集体幻觉的“现实主义”反而成了极稀缺的认知。
正如奥尔德斯·赫胥黎所说:真理往往是孤独的,因为它拒绝了共识提供的温暖。
理性人之所以感到迷惘,是因为他的大脑不再受控于那种“集体性的兴奋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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